元曲
驻马听
白朴
【双调】驻马听
吹
裂石穿云，玉管宜横清更洁。
霜天沙漠，鹧鸪风里欲偏斜。
凤凰台上暮云遮，梅花惊作黄昏雪。
人静也，一声吹落江楼月。
弹
雪调冰弦，十指纤纤温更柔。
林莺山溜，夜深风雨落弦头。
芦花岸上对兰舟，哀弦恰似愁人消瘦。
泪盈眸，江州司马别离后。
歌
白雪阳春，一曲西风几断肠。
花朝月夜，个中唯有杜韦娘。
前声起彻绕危梁，后声并至银河上。
韵悠扬，小楼一夜云来往。
舞
凤髻蟠空，袅娜腰肢温更柔。
轻移莲步，汉宫飞燕旧风流。
谩催鼍鼓品梁州，鹧鸪飞起春罗袖。
锦缠头，刘郎错认风前柳。
译文
笛声仿佛能裂开岩石、穿透云天，玉管横吹，声音清越而洁净。霜天辽阔，沙漠苍茫，鹧鸪似乎在风中斜飞。凤凰台上暮云遮合，笛声吹出的《梅花》像在黄昏里化作飞雪。四下静下来，一声笛音，仿佛把江楼上的月光也吹落了。 琴声如雪般清冷，冰弦上十指纤细，音色温柔。声音像林间黄莺、山中泉流，又像夜深时风雨落在琴弦尽头。芦花岸边对着兰舟，悲凉的弦音恰似愁人日渐消瘦。听到深处，眼中满是泪水，仿佛白居易被贬江州、别离之后的无限哀情。 歌声高雅，如《阳春》《白雪》，一曲西风，几乎令人肠断。在花朝月夜之中，最懂这歌中滋味的，只有杜韦娘那样的歌者。前一声歌起，清音绕过高梁；后一声又接续而来，似乎直上银河。余韵悠扬，小楼一夜仿佛都有云气往来。 舞者凤髻高盘，腰肢袅娜，柔美动人。她轻轻移动莲步，带着汉宫赵飞燕旧日的风流姿态。鼍鼓催动，《梁州》乐曲响起，春罗袖中似有鹧鸪飞起。观众争以锦缎相赠，有人竟把她看成风前摇曳的柳枝。
赏析
《驻马听》是一组咏乐舞的小令，分“吹、弹、歌、舞”四段，分别写笛、琴、歌声与舞姿。它不是单纯描写技艺，而是把声音和身体转化为极富画面感的意象：笛声可以“裂石穿云”，琴声可以化成“林莺山溜”，歌声能够“绕危梁”“至银河上”，舞袖中仿佛有鹧鸪飞起。白朴写乐舞，最动人的地方在于他不直接说“好听”“好看”，而是让声音和动作进入自然、神话、历史典故之中，使音乐拥有空间感、时间感和情绪重量。 “吹”一段以高远清寒为主。玉管、霜天、沙漠、暮云、江楼月，都把笛声放在辽阔而清冷的背景里。“一声吹落江楼月”是极精彩的夸张：笛声不是在室内消散，而是似乎触动了天上的月，使听觉变成视觉。“弹”一段则转入哀婉。琴声如冰雪，又如林莺山泉，末尾引出“江州司马”，把听琴的伤感接到白居易《琵琶行》的文学传统中。“歌”一段写声腔高妙，前后声相接，余韵入云，显示出歌声的层次和穿透力。“舞”一段最具身体感，以赵飞燕典故写轻盈，以鼍鼓、《梁州》写节奏，以春罗袖和风前柳写舞态的柔美与迷离。 整组作品体现出元曲在感官描写上的灵活性。它不像诗文那样拘于含蓄，也不只是铺陈热闹，而是在浓丽辞采中保持清晰的艺术层次。吹、弹、歌、舞各有声色，各有情绪，组合起来便形成一场完整的乐舞观赏经验。
作者介绍
白朴，元代杂剧家、散曲家，字仁甫，一字太素，号兰谷。祖籍隩州，后寓居真定一带，是元曲前期的重要作家，与关汉卿、马致远、郑光祖并称“元曲四大家”。白朴早年经历金亡元兴的时代变动，作品中常有盛衰之感、人生无常之叹，也善于描写男女情思、乐舞声色与历史兴亡。他的杂剧《梧桐雨》《墙头马上》影响很大，散曲则语言清丽，情致婉转，兼有士人感慨与都市声色气息。《驻马听》体现了他对乐舞场景的细腻感受和华美铺陈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