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词
满庭芳·归去来兮
苏轼
归去来兮，吾归何处？万里家在岷峨。
百年强半，来日苦无多。
坐见黄州再闰，儿童尽、楚语吴歌。
山中友，鸡豚社酒，相劝老东坡。
云何。当此去，人生底事，来往如梭。
待闲看秋风，洛水清波。
好在堂前细柳，应念我、莫剪柔柯。
仍传语，江南父老，时与晒渔蓑。
译文
归去吧，归去吧，可是我又能归向哪里呢？我的故乡远在万里之外的岷山、峨眉一带。人生百年，我已经过了大半，剩下的日子实在不多了。在黄州一住多年，眼看这里已经又逢闰年；孩子们也都学会了楚地吴地的乡音和歌谣。山中的朋友们，拿出鸡、猪肉和社日的酒，一再劝慰我这个老东坡。还能怎样呢？如今又要离开这里，人生到底为什么，总是像织梭一样来来往往、奔波不停？且等我闲下来，去看秋风里的洛水清波吧。堂前那几株细柳，希望它们都还安好；若它们还记得我，请不要剪去柔软的枝条。也请替我转告江南父老：有空的时候，还请替我晒一晒那件渔蓑。
赏析
这首词是苏轼离开黄州时写给雪堂邻里朋友的告别之作。黄州对苏轼意义非常大：他因「乌台诗案」被贬到这里，人生跌入低谷，但也正是在黄州，他完成了精神上的一次重建，写出了《赤壁赋》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等代表作。开头「归去来兮，吾归何处？」明显化用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。陶渊明说「归去来兮」，是归向田园；苏轼却马上追问「吾归何处」。这一问很沉重：他想归去，但真正的故乡远在四川岷峨，政治上的去处又并不由自己决定。所谓「归」，在这里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动作，而是精神上的无所归依。「万里家在岷峨。百年强半，来日苦无多」写的是年龄、距离和人生有限。但苏轼没有一直往沉痛里写。他马上转入黄州生活。「坐见黄州再闰，儿童尽、楚语吴歌」说明黄州已经从贬谪地变成了半个家。「山中友，鸡豚社酒，相劝老东坡」写邻里送别，不是华丽排场，而是最本地、最生活化的方式。下片「人生底事，来往如梭」是全词核心，对整个人生命运的追问。「待闲看秋风，洛水清波」用旷达姿态安顿自己。最后「好在堂前细柳」「时与晒渔蓑」非常温柔——把柳树当作有情之物，请父老替他晒蓑衣。这首词的厉害之处，是它把沉重的人生无归感，写得不怨不怒。里面有老境、有漂泊、有离别，也有乡邻、有鸡酒、有细柳、有渔蓑。
作者介绍
苏轼，字子瞻，号东坡居士，北宋著名文学家、书画家、政治人物，眉州眉山人。他是「唐宋八大家」之一，也是宋代词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。苏轼一生多次被贬，黄州时期尤其关键：他在政治失意中重新理解人生、自然和自我，形成了更成熟的旷达精神。他极大拓展了词的题材，使词可以写历史、山水、人生、政治、农事、旅行和日常感受。代表作有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等。